1987年的7月26日，我7岁。

伴随着轰隆隆的雷鸣声，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，我扒着门槛，等着父亲割草回来，等了好久好久，他都没有回来，傍晚时，大娘光着脚披着塑料袋跑了过来。

大娘走到我跟前，把手里的塑料袋抖开，把我裹在里面说道：“磊，跟大娘回家吃小油馍了。”

听到大娘说小油馍，我忍不住舔了舔干巴巴的嘴角，乖乖的趴在大娘后背上，搂住了她的脖子。

大娘家住村西，我家住村东。

大娘踩着雨水哗哗哗，双手在后边托着我的屁 股，两边的梧桐树被大风刮的东倒西歪，有的甚至还连根拔起，大娘背着我，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。

到了大娘家里。大娘给我烙了小油馍，油馍里面拌着小葱花，外层抹了香喷喷的猪油，吃起来柔软酥香。

吃完饭，大娘便搂着我睡了。

第 二天一大早，我嚷嚷着要回去，我对大娘说：“睡了一晚了，我爹应该回来了，我要回去找我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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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娘说：“等下午，下午你大伯回来了，他带你回去看你爹。”

我这时才注意到，大伯一 夜也没有回来。

大伯晚上很晚才回来，他眼眶微红，走到我跟前说：“乖乖，把这衣服穿上，大伯带你去看你爹。”

大娘把白布条给我系了又系，嘱咐我，磊，回去了，给你爹磕几个头。

我摸着白布下面凌乱的长白条，望着屋檐下滴答滴答向下面掉的雨珠，那一刻，我知道了，往后我再也没有爹了。

父亲兄弟姐妹五个，他排行老二，上面一个哥哥，下面两个弟弟。

八十年代的中期，我们这里的农村生活还不是很富裕，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很拮据。

父亲的后事办完后，热热闹闹的小院安静了下来。

一大家人坐在了大门口的槐树下。

大伯抽了好久的烟叶，吧嗒嗒先开了口，他说：“老二走了，我打算让磊到我那住，他太小了，一个人住我不放心。”

四叔坐在瓦片上，脚下的碎砖碾成了细末，他说：“大哥，你家里三个小子，再加上磊都四个了，四个都是男孩，负担太重了。我和小曼商量过了，咱们三兄弟中，就我们家两个孩子，一儿一女，负担轻些，所以小磊还是去我那吧。”

三叔瞥了眼四叔，接上了话：“小曼的母亲卧病多年，一直由你们照料，俩孩子那么小，你哪里顾得上？让小磊去我那。”

大伯叹了一口气说道：“你家那双胞胎，那么小，咱爹娘又不在了，俩孩子都够你们忙的了，算了，磊还是跟着我。”

大娘说，在谁家都一样，咱自己的孩儿，自己亲。

大娘说完，理了理我的衣服，背着我回去了。

大伯背着手走在后面，不住的逗我开心。

穿过几个胡同，还没走到大伯家，三叔四叔在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。

三叔喘着粗气说道：“大哥，我和老四商量了一下，你看这样行不行？让小磊在你家先住着，我们两家谁得闲，谁把小磊接过去住几天，读书的费用，咱们几个平摊。”

四叔说：“是啊，大哥大嫂，磊是我们一家人的孩子，可不是你俩的。”

大伯拍了拍三叔四叔的肩头，说道：“中，听你们的，咱们兄弟齐心，小磊很快就长大了。”

说到这里，会有人问：“你爹没了，你娘呢？”

是的，我不是我父亲的亲生儿子。

我爹出生的时候，便是跟别人不一样，他一只胳膊长，一只胳膊短，而且胳膊比着正常人细两圈，冬天里穿棉袄看不出来，夏天脱了棉袄，一目了然。

那个年代没有 机械化，种地全靠双手，全是些体力活，大伯和两个叔叔都成家了，只有爹，说亲的来一个又一个，对方听说爹胳膊有问题，便没了下文。

邻居李大娘一双巧嘴说合了不少媒茬，可对于爹的事，直摇头，她说：“谁家父母愿意让闺女往火坑里跳呢？”

是啊，爹的胳膊细，重活用不上力气，小活干的又慢。

爷爷奶奶在的时候，给爹买了两只羊，一群鸡、鸭、鹅，爹每天割草，放羊，靠着这些家禽卖了，过生活。

那年深秋，爹在五里外的河堤放羊。

刚拐过河堤，在边上的杂草丛中，听到了哇哇的啼哭声，爹顺着哭声走了过去，原来是一个薄被褥包着的小婴儿。

爹把我抱起来，晃在怀里晃了会儿，我就不哭了。

于是，爹便牵着羊，抱着我回了家。

还没到家门口，爹的身后便围了不少乡亲：

老二，在哪捡的？

老二，你一个单身汉，能养活吗？

老二，你自己的日子过的那么苦，再养个孩子能行吗？

爹一句话不吭，抱着我就往家走。

大娘知道后，追到了家，送来了单棉衣单棉裤，还有一些小衣服，大娘说：“老二，孩子到了咱家，就是咱家的了，好好养着，长大了给你养老送终。”

三婶说：“老了身边有人端碗水也是好的。”

四婶说：“这孩子长的一脸憨厚模样，好好待他，错不了。”

三婶四婶把家里的小衣服都送了过来。

爹跑到镇上，买了小米、大米、玉米糁回来。

放了羊回来，便给我熬米汤喂我。

打那以后，大伯、三叔、四叔三家人，干完活就往我家跑，这个抱会儿，那个哄会儿，大娘和婶婶看爹做事慢吞吞的，得空便把我抱到他们家。

在一大家人的关爱下，我慢慢的长大了。

我虽说只有一个爹，但好像又不止。

大伯、三叔、四叔。

我虽说没娘，但好像我有几个娘。

大娘、三婶、四婶。

所以，爹走了，我成了一大家人手心里的宝。

那个时候，我们村里很多男人都在外面干泥水匠，我的大伯、三叔、四叔，也不例外。

大娘和两个婶婶在家料理家务，带孩子，干农活。

我在大伯家住着，三叔四叔下了工回来，总要骑着自行车拐过来看看我。

三叔说，磊，作业写完没？好好学习啊。

四叔说，老师讲的你听的懂吗？听不懂可得及时问老师。

隔三差五的，早上，三叔四叔拐过来，塞给我一个煮熟的鸡蛋，便骑着车子干活去了。

其实，大娘每天也会偷偷给我煮一个鸡蛋的，三叔四叔总说，多吃一个鸡蛋，长的高，长的快，长的壮。

三婶四婶家里做了好吃的，端着碗，走过几个胡同，给我送过来。

每次三婶都趴在院墙边，“咕咕咕”把我偷喊出来，让我在胡同里吃了再回去。

我总会偷偷藏起一半，跑回院子分给三个堂哥。

我读书的时候，成绩一直不错，每次考试总会挣回来几个奖状，大娘把它们整整齐齐贴到墙上。

每次交学费，老师都没催过我，有时候大娘给了我书费，我拿到学校，老师说，你四婶交过了，你三婶交过了，钱好好拿着带回去给你大娘吧。”

一晃儿，我读初中了，开销大了。

大伯、三叔、四叔，默契的轮流给我交起了学费。

初中住校了，那会儿要带小麦去学校食堂换饭票，每次我的饭票没吃完，大娘和两个婶婶，都给我续上了。

在一大家人的呵护下，我读完了初中。

穷 人的孩子早当家，中招考试的时候，一家人让我报考高中，我却执意读了师范。

三年师范，我的三对爹娘，给我凑了三年学费，三年生活费。

师范毕业后，我回到了村小学，当了一名三年级的数学老师。

一天三顿饭，我在三家吃，下了课，谁家有活我去谁家干，农忙时，也是如此。

发工资了，三个爹娘，每人一身衣服，一双鞋，一模一样，不偏不正。

哪家日子难一些，我便帮扶的多一些。

转眼，我到了成家的年龄，媳妇跟我一样也是个老师，岳父岳母明事理，一分彩礼也没要。

大伯、三叔、四叔，还有我的岳父岳母，再加上我和媳妇的工资，我们这一大家人，给我盖上了四间平房。

如今伯、三叔、四叔，都是七十多岁的人了，我每天放了学，都会去各家转转，陪他们说说话，唠唠嗑，干点活。

我的堂哥堂姐们，都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。

我们一大家人的生活都过得越来越好了。

前几天，我给大伯理发时，他指着大门口那棵老槐树，说道：“你小时候啊，总爬在树杈上等着我收工，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油馍……”

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树干上隐约还能看到当年刻下的身高线，歪歪扭扭的痕迹里，全是一家人的时光。

这时，堂哥拎着刚摘的葡萄走过来，紫红色的果子在手里晃悠。

“爸，磊弟，你俩快尝尝新摘的，甜着呢！”

他话音未落，三婶端着切好的西瓜走了出来：“尝尝咱自己种的西瓜，沙瓤的，又大又甜。”

四婶坐在门口的椅子上，拿着梳子梳起了头：“小磊理发的技术越来越好了啊，瞧这碎发剪的，又把我年轻了十岁。”

看着眼前这一幕，我忽然想起师范毕业那年，三对爹娘凑钱给我买的第 一辆自行车。

车铃铛的响声仿佛还在耳边——那是大伯骑着车送我去学校，三叔四叔在后边跟着跑，大娘追出来往我兜里塞煮鸡蛋的声音。

如今，他们的腰弯了，头发白了，可这院子里的烟火气，却像老槐树的根一样，扎得更深了。

我伸手把大伯肩上散落的碎发捏起，他反手又握住我的手，掌心的老茧蹭着我的手背，像小时候一样温暖。

“磊啊。”

他望着满院的儿孙，眼里闪着光，“你看，咱们这一大家子，就跟这老槐树似的，根连着根呢。”

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，好像在应和着他的话。

我知道，有些爱从来不会随着岁月老去，它会像种子一样，在每个平凡的日子里生根发芽，长成遮风挡雨的大树，护着这一大家子，岁岁年年。

发布于：河南省